無邪気: * 獨樂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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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ecember 12

On The Road

北京

這是在北京的第十四個午后。胃裡並未儲存足夠的食物讓其進行消化。連日來的行走讓我感到疲憊但充實，久違的正常睡眠也有恢復的蹟象，只是氣候的寒冷幹燥令我無所適從。

北京是時常有大風颳起的城市。有我所喜歡的那種直接，暴烈並且堅定不移的氣質。沒有呈現一絲落魄或滄桑。依舊高高在上，威嚴而沉着硬朗。似乎從來不曾主動接近但始終吸引着大批大批的遊客。

我是那麼的輕而易舉就愛上了這個北方城市，甚至開始想象自己在這裡居住，生活。只是這樣匆匆的短暫停留並不能讓我滿足，始終以過客的姿態。但是這種離開家的感覺卻令我産生歸屬感和安全感。我沒有真正想要融入這個地方，亦不想將此據為己有。外來者的身份伴着千奇百態的偽裝，新奇刺激而無所顧慮。

見一些朋友。吃飯。喝酒。聊天。抽煙。拍攝。閑逛。看展覽。給朋友寄明信片。迷失在一條又一條的胡同斜巷。毫無目的地打發時間。

拍下舊的房子。巷子。寺廟。香火。小孩。老人。垃圾。也拍這個城市的一些重要地標。

是次出門，帶了極少的行李。越來越害怕過多的負擔，於是現在的生活便盡可能地一再做減法。比如說日常的開支，再者，便是一些阻止我進步與快樂的人和事。最想看到一些不必要的慾念可以分解殆盡，不存留或依附在我的意識界面，從而達至清心寡慾。

未幾，我還是要離開。並且甚麼也帶不走，也留不下甚麼。只是我知道，我會懷念這裡，我還會再來。

山西

我坐在古老的北方的校園裡的一張長椅上看書。中午的陽光明晃晃的，十分刺眼，溫暖，時而有風。看了一會兒，我覺得該去個室內的地方，好讓眼睛舒緩一下，於是便向圖書館的方向走去。我看到迎面而來一張張年輕但是沒能帶來驚喜的面孔。他們的說話還有笑聲以及不時投來的異樣眼光加快了我的步子。圖書館有四層，和我以前去過的有些不一樣，有分開的各個管有不同類別書籍的閱覽室。我手裡有汐的借閱卡，但是卻因為拿着背有相機的手袋而被拒入內，只得離開，所以沒有機會看到裡面的藏書。中途，我去買了一張120分的郵票給君寄了張明信片，告訴她我在北京沒來得及寄給她。

回到名利說，這是我在這個叫楊家庄的小村子裡臨時租住的一個簡陋的小房間的名字。房內有一張能睡兩個人的牀，兩張紅色的被子，兩個枕頭，枕芯大概是蕎麥的填充物，枕着還蠻有趣的感覺，一臺沒能收到我喜歡的頻道的電視，一部飲水機，以及又矮又小但能淋浴的厠所。關上門，很靜，我又開始躺下來閱讀，Jack Kerouac的On The Road 。從汐那鋪滿塵子淩亂的屋子裡取來的。感覺是適合旅行的時候看的書。

我開始想念賽爾，想念一個城市還有另外一個城市，想念一些過去的日子。也許我需要一根香煙，不是說香煙能使這些無休止的想念消失或淡化，僅僅只是需要，即便喉嚨乾凅，腦部缺氧，心律跳動急促。

手指的關節和肌肉因為拿動照相機而痠痛，沉重而毫無感情的機器。於是在想，若干年後，可能會更短些，手掌會否長起茧來？尤其是中指和無名指的根部突出來的位置。而右手因為要操作機子會更嚴重些。以前就看到過加的手有生茧，而且粗糙，在他拿了相機兩年之后。自此，我會問身邊的攝影師朋友，你的手有沒有茧？我也不知道為甚麼會這樣緊張我的一雙手。雖然不常保養，但是會盡量讓其保持潔凈，滋潤。定期脩剪指甲，除去倒刺，偶爾塗上標榜有着強化攻效的護甲油。或許和孩童時期一次險些奪去我性命的意外有關，之後便很害怕再失去幸存的，僅有的，已造成一定程度缺陷的。絕少向人提及那次意外，很畏懼被人知道，也厭惡家人的問及。從此總是小心翼翼，因而放棄很多一些很想要做的事情，例如鋼琴。只有D知道，我向他坦白最多。我信任他，全然地信任他。

起身，擰開一瓶1.5升的礦泉水，倒進杯子裡面，一口氣喝下了一半。很想打電話給D，開始算計時差。但始終沒有按下通話鍵。

我有種不知道要跟他說甚麼的感覺，從數星期前開始。越來越覺得他不會是那個可以隨我一路行走，天南地北。直至終老的人了。行走需要一直保持孑然一身，堅定而獨立。想必他也漸漸開始盤算着把我從他的生活剔除，然后重新規劃。然而這樣不間斷的聯繫卻讓我茫然起來。

在山西的這些日子，從太原到太谷，再到長治，榆次，我感覺一直都在路上，坐了很多次長途客車，而且得一直趕路。一種類似於虛無的追逐。

長治到太谷，那趟簡陋的白色客車，車身佈滿泥濘和灰塵。沿途，一路顛簸，車子走的是曲折而蜿蜒的山路，危險但振奮。汐在徬邊睡着了。我興緻索然地塞上耳機來回地聽Babyshambles的Live。車窗外的景緻盡是枯樹，黃葉，大片大片的玉米田，一座一座的山，偶爾還看到成群的羊，運作中的礦，不知名的小村落，還有灰色的天。車子在一個油站停了下來。我下車點了根煙。汐去了厠所。我沒有像在北京的時候那樣想象在那裡生活地想象在這裡生活。這裡讓我很容易地感到蒼涼。氣息裡彌漫的是一絲絲的落寞和寂寥。

那晚，從演出場地回來，呼吸着北方乾冷的空氣，猛然一抬頭，看見的是一片絢爛的星空。漆黑泛藍的天仿佛離地面很近很近，壓得很低很低，就像伸手就能觸及那漫天的星星。我只能哆嗦不清地說着好漂亮，好漂亮，那一刻，竟忘記了切身的寒冷。我多久沒看過這麼漂亮的星星？記得小學的時候，最喜歡跟宓思在排練完坐在噴水池徬邊看着星星不說話，但彼此舒懷。

柯汶陶，我很羨慕你。宓思眨了眨她的眼睛很正經地對我說。其實我很想唱歌，而不是和其他的女生一起幫T伴舞。可是楊老師喜歡你。她一直喜歡你。宓思，我知道。可是我也知道我會辜負她。我還是一直仰着頭望着天上的星星。我並不想表演，我會害怕。為甚麼？當所有的聚焦都落在你一個人身上的時候感覺是多么美好！我沒有再說話。那次比賽我沒有得到任何名次。

路面一點燈光也沒有，我的高跟鞋踩在混合着泥土，凹凸不平的石板路上，發出咯咯咯的聲響。我死命地拽着汐的手臂。

你沒有任何的回應。你只是一直往前走，一如既往。沒有傾訴，沒有爭吵。始終保持冷漠，淡然。沒有焦點的眼睛。我卻這樣的想念你，在這樣荒蕪的夜。我這樣的孤獨，甚至都很少想起孤獨，而那些我愛過的人都已經消失了。我無法解剖你的內在情緒，因為我無法在那裡看到我自己。於是，我只能選擇繼續行走。最後一口煙抽完，只剩下一地煙蒂。

坐在計程車裡，一路沉默，所有的語言都如同被棄絕和荒廢。

飛機誤點。同行的有出差公幹的香港商人，拖着LV手提箱的僧侶，一群跟團旅行的老人家，大包小包的行李，說話的聲音此起彼伏。收到父親的簡訊，知道他會在機場接我，於是便安心的踏上歸途。